学工是在××纺织厂,当时的××纺织厂在我们这儿属于响当当的国营大厂,能与之比肩的只有造纸厂、造船厂、锻压厂等几个上万人的大企业。
一进纺织厂,那巍峨的大门楼就压人一头,那时,谁也想不到短短几十年功夫,这样的国营大厂会失去当年的辉煌,沦落到破产的境地。那天,到了工厂里面,给我的感觉就是一个字:大!怎么总也走不到头啊?
由于学校和企业建立了“手拉手”的关系,厂里对我们的“学工”活动非常重视,专门委派了宣教部的一位副部长,负责安排我们的学工事宜。首先是安排具体学习项目,女同学们都到并粗、整理等相对比较轻松的车间;男孩子则被分到机修、水暖等技术要求比较强的车间学习。我和几名男同学被分到了机修车间的翻砂班。刚听到这个名字时,我还以为这里是晾晒纱绽的地方,“翻砂”嘛,一定和纺纱有关呗!却不知,一字之差、失之千里。一进翻砂班的大厂房我就知道我的猜测是多么地错误。厂房很高、很宽、很长,堆满了黑糊糊的砂料,朝北向的是休息室兼更衣室,南面是个大门洞,门洞外耸立着一座小型炼铁炉。我们去时因为没有开炉,感受不到那种以前只在电影里见过的,炉火熊熊、挥汗如雨,大炼钢铁的战斗场面。
第一项是换工作服,不要以为这是很简单的事,搁现在的孩子不一定能换得上。原因是那些工作服不是新的,都是油渍麻花的,工人师傅们换下来的,满是汗气味。好在那时的孩子都不娇气,也不讲究穿着,穿上工人阶级的衣服,一种神圣感油然而生,穿在身上没人嫌脏。然后是分发工具,主要有三样:捣锤、刮板和压匙。
有了三样工具后就是认师傅。我的师傅姓肖。肖师傅在三样之外又多给我一样:一把装卸工用的大铁锹,让我先把一堆砂料翻倒、筛选一遍。一通翻、筛之后,我已是汗如雨下,肖师傅让我休息我也没听,一口气把那堆砂料都筛选完才住手。肖师傅见我干活不惜力,满意得直点头,咧开嘴巴笑了,把他的毛巾和水杯递给我,夸赞说:“好小子,看不出还挺有劲儿。来,歇会儿。”
我谢过肖师傅之后,捧过那个大茶缸一通猛灌,肖师傅急得直叫:“慢点、慢点,小心呛着!”我说:“没事儿,真解渴!师傅,还干啥?”
“不着急,一会儿师傅教你什么叫翻砂。”
简短的说,几天下来,凭着我不懂就问,不怕苦累的劲儿
最先达到了独自操作。
那天,肖师傅跟我说,翻砂的历史追溯起来很长远,从我国古代人悟出冶炼技术那会儿起就有了翻砂工艺。铁器、青铜器乃至那些保存到现在仍然锋利无比的各种宝剑,都离不开翻砂工,就是那只国宝级的“司母戊”大方鼎,也得靠翻砂工匠精心打出的砂模才能浇铸得成。
所谓翻砂,单从字面上解释,好像就是翻倒砂子,这未免太简单了。实际上,翻砂工不断重复的工作就是不断的翻腾砂料,为了铸造成工件,把木模或铁模放入砂框中,用捣锤捣实,刮板刮去多余的砂料,再翻过来,把铁钎钉入木模中,用刮匙或其它物件轻磕几下,使木模松动,再慢慢将其提出已捣实的砂料,而后用刮匙挖出水道(供铁水流入用)直通浇铸口。然后,把上下砂模扣好轻轻端起,放到准备浇铸的地方,一趟趟摆好,留出通道,砂模周围再用砂料封实,剩下就是开炉融化铁水进行浇铸了。这一道工序最是重要了,一不小心踩坏了铸模或把砂料掉进注水口,一切就前功尽弃了,稍有不慎还会伤人弄出大事故。
那天,当我们和师傅们一起点起炼铁炉,熊熊燃烧的炉火映红了我们年青的脸庞,我们都企盼着铁水奔腾的那一刻。终于,班长下达了开炉浇铸的命令,四个人一副架,我和肖师傅一前一后,另一个师傅和我担着一面,肖师傅和另一个男同学打对手。
很快,铁水从炼铁炉里闪着红亮亮的光芒不可遏止地流入铁水罐,不时溅起点点火星,显得煞是好看。我们四人担起百十斤重的铁水罐,沿着预留的通道缓缓向前走,突然,一颗火星飞溅而起,落到走在前面的那名男同学的手腕上,掉进了皮手套,变成了一颗铁豆子,贴到了他的手背上,那个男同学“啊”一声大叫,撒手扔下担杠,危急时刻,肖师傅大吼一声接住了担杠,我们慢慢放下铁水罐,肖师傅一边擦掉头上的汗水,一边气恼地对那名男同学说道:“你知不知道,你差一点杀死了自己和我们大家!”一场危机解除了,我们开始浇注。
事后,肖师傅对我说,那个时候要是跌翻了铁水包,沸腾的铁水四下飞溅,不亚于引爆了一颗大炸弹,死伤多少人都是一个未知数,那就是重大的人身伤亡事故。
那天,通过自己的劳动,我看到了我亲手铸成的工件,那一刻的心情真的是很难用语言来加以形容,听着铸件在清砂机里哗啦、哗啦发出的噪音也不觉得那么刺耳了,那时,人们都是公私很分明的,不然,我一定会留一个自己翻砂制造的工件做纪念的。当时,我也想不到这段经历会给我留下这么深的印象,更想不到再接下来的学习经历中我会那样得心应手。并从中悟出一个道理:人啊,该松手时就松手,不该撒手时千万别撒手;在珍爱自己生命的同时更要珍爱他人的生命,关爱别人的同时就是关爱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