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有几个月我就要毕业了,这段时间里发生了许多事情,第一件事是阿娜把我和她的事向她的父母作了说明,结果遭到她父母的强烈反对,其理由有二:一是阿娜比我足足大了一整岁,她家对此有说道,叫“女大一哭涕涕”,具体为什么女的大了一岁就会哭涕涕当时我不懂,现在也没弄明白;二来她家不是汉族,这一条我不想细写,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,反正,有这两条我和阿娜的初恋就此被终结了。这时我才想明白:怪不得阿娜喊我“阿哥”呢,原来她家不是汉族啊!
和阿娜分手的那个黄昏,夜色还是非常美好的。我和阿娜走在她家门前的那条小马路上,月光很明亮,照在地上像洒了一层水银。当阿娜说完她父母的意见,我完完全全呆住了,这是我根本没有想过的结果,我这人办事、想事正如奶奶评价的那样,“出马一条枪”,意即不会转换,阿娜的话对我而言,简直像冬天里热身子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桶凉水,那股锥心的凉意难以用语言来表达。
我像一根木桩杵在马路边上一动不动,阿娜心痛得眼泪含在眼圈儿,手儿轻轻的拍着我的后背。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,终于,我从迷茫中清醒过来,轻轻对阿娜说:“既然你家里人都不同意你我在一起,我也不能让你和家人生分,咱们分手吧。”说完我转身就要离开,阿娜却拉住我的手不放,眼泪终于夺眶而出,一个身子直向我的怀里撞来,说:“阿哥,咱俩儿私奔吧?!”我却急忙躲开,劝她说:“阿娜,不要这样,咱俩儿注定有缘没份,何必再给家里多添一份烦恼。”我这么说,不是我为人多么的高尚,实在是古装书看得多了,脑海里传统观念积存得比一般同龄人要多一些,人的一生从一而终已深深烙进我的心里。既然我与阿娜已是缘尽,何必再有肌肤之亲呢?不是你的莫伸手,伸手心里存烦忧。另外,我也实在难以面对女孩儿的眼泪,尽管我也是泪水即将涌出眼眶,尽管我也是心如刀割,但我终于平静下心情,轻轻推开阿娜,坚决地向来路一步步走去。我不知道阿娜最后是怎么回的家,我也不知道阿娜是不是在继续哭着,再也没有回头,一直走回了我的家,躺到小屋的土炕上直到第二天中午才爬起来。这期间,除了奶奶过来看了看我,也没人理会我,父亲只管上班,“妈”只管抵抗她的“电讯”,小弟小妹不懂事,看也白看。昏昏沉沉、沉沉昏昏,天晓得这些时间是如何渡过的。
我从炕上爬起来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找出阿娜给我写的条加子和那张照片,用一根火柴把它们都化做了一缕轻烟,看着阿娜的照片在红黄的火焰里变黑、打卷、起泡、变成灰烬,我的手在颤抖,心也感到了阵阵刺痛。只觉得有一只无形的大手从我的心底里抽走了什么,弄得整个心都空落落的。我就这样毁掉了阿娜留给我的一切,不是我心狠,既然春风已去,我又何必留着枯叶扎心?
当天下午我又去了学校,没有看见阿娜,却发生了第二件事,是件好事。体校为了让我们这些行将毕业,走进农村广阔天地的“知识青年”,在向贫下中农学习时有个好的政治身份,破格发展了几名共青团员,其中就有我一个。当天下午就填表讨论,然后就是审批。
几天后我就是一名光荣的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的团员了,宣誓的时候,我的心情仍然难以自控,别人都是那样的兴高采烈,我却是了然无趣,好像这一切都与已无关似的。
第二天,阿娜仍然没有到学校里来,第三天她也没来。许多天后,我侧面听到别人说,阿娜已经转走了,她的父母已利用他们的关系给她安排了工作,干什么却没人知道。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过阿娜,可以说,她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,好像我们从来不曾相识过。
可是我知道:阿娜一直没有离开过这座城市,她应该还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宅子里生活,只是不知道她还记得生命里曾经有过的这段经历吗?但愿她早已忘记,毕竟,人的记忆力越好活得越累。就像我这样,事情过去几十年了还记得刻骨铭心,想想就心痛,何苦来哉?下一段的故事更是这样,这一辈子怕是忘不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