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那个坎不过不行了。
先缓口气吧。
在那些难忘的日子里,我和胜友、四宝等人为了严防“阶级敌人”趁机搞破坏,没有马上回到城里,每天没白没黑的四下巡逻,查找“阶级敌人”留下的蛛丝马迹,却是什么也没有查到。
当时,我们以为:既然还有“阶级斗争”存在,在刚刚发生过这样的大灾难之后,怎能没有“阶级敌人”跳出来搞破坏呢?所以,我们才没有回家,尽管每个人的心里都很想马上回到市里,看看本市经过这样大的地震灾害后变成什么样了,亲人们有没有受伤。尽管我从继母进家后一直不拿家当回事,仍然也很想知道我的父亲、姐姐、妹妹、弟弟们怎么样了。但,当时的想法是:越是大灾大难过后,“阶级斗争”的弦越是不能放松!现在想想,我们当时这样做也是对的,就算那时已没有“阶级敌人”存在,坏人坏事还是有的,我们当时作出的努力不会一点作用不起。就算是现在,盖州市遭遇了多少年不遇的洪水灾害,公安加部门也不会在灾中、灾后放松严防坏人破坏的弦。当然,这只是我的猜测,猜错勿怪。谁知,到了最后,我们倒成了“坏人”。
那几天,虽然我们“阶级斗争”的弦绷得很紧,但日子却过得很轻松,简直可以说是出奇的好,从下乡以来就没过过这样好的生活。
原因是:青年点食堂的战友们都回家了,我们留下的人可以自己开伙了!可以不用钱、粮票随便“造”了!
平时,我们是进不去食堂后厨的,这回算开了眼了,那里有我们向往以久的肥猪肉,有大米、白面,萝卜、白菜,不要说我们眼眶浅,假如你在连吃了一年多很难见到油星的白菜汤,啃着喂狗熊般的大饼子,吃着三九天都馊得能拉出丝的高粱米饭(再说一遍:请当时在食堂工作的点友们原谅我,你们那会儿就是用这些个东西喂我们的。我对毛※主※席起誓。),你还会不认为上面说的都是美味佳肴吗?唉!那几天真是“神仙”过的日子,尽管那些肥猪肉肥得能拧出油来,我们照样吃得酣畅淋漓,睡梦中都忘不了肥猪肉的甘香。
没用的话不说了。终于,两天后,地平稳了些,实践证明:当时真的没有“阶级敌人”跳出来与人民为敌,回家的青年们陆续回来了,我们这些留守的人也回了趟家。
那天,当我骑着自行车,车后载着一捆稻草(这是听先回去的人说的,城里眼下稻草金贵),兴冲冲的回到家,当时的跃进街,现在叫“××明珠”了。
我傻眼了,那哪还叫家啊?房子倒还在,只是家家空屋,人哪去了?全在空场临时搭起的地震棚里呆着呢。
我回来得正是时候,稻草也派上了用场,给我们三家合住的地震棚长筒铺上薄薄的铺了一层。
我记得当时奶奶和邻居张韩两家人合住在一个地震棚里,爸爸自然是和我的想法一样,为了严防“阶级敌人”破坏,坚守在单位里;姐姐有了工作住在医院宿舍里;弟弟住在另一个地震棚里,我却没有见到妹妹;我真的没有想到,也绝不会想到,这次回来为了妹妹我险些酿成血案,好在关键时刻被父亲阻止了,却让我心痛半生。直到这段经历写到时我仍然不想写出来,直揭疮疤会让我的心疼痛难忍,却又绕不过去,因为我不是编小说,是真实的记录人生,实在想不出办法把这段经历抹掉,所以才这么罗嗦,相信读者会原谅我的。
我刚到家时,见奶奶身上只盖了一床小被,那条残腿露在外面嗦嗦发抖。就问继母为什么不给多盖些,邻居张婶接口说:“这余震连连的,谁敢进屋拿东西啊?”我说,这有什么?不就是回家拿东西吗?说着,离开地震棚跑进自己家里,很快拿了几床被子出来,吓得奶奶脸色都变了。却是下不了地拦不住我。其实,跑进家门时我心里也胆突,地还在抖,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再来一下,也许下一分钟,也许没有也许,但为了奶奶我不能不去!
回到地震棚我问奶奶小云去哪了?小云是我妹妹的小名。奶奶看继母一眼迟疑一下没说。我再问继母,她也没说。我急了要发火,奶奶拉住我的手说:“军,别急,等你爸回来再说。”
我不好逼问奶奶,感觉这里面有事,只好耐住性子等。
到了晚上,七点多了,我终于在房子里等回了爸爸。那时,地平稳了,我和爸爸同属于胆大一族,爸爸在失去妻子后,拿命不当回事了;我失去了妈妈,命也不值钱了;几个月不见,爸爸老了许多,脸阴沉着又黑又瘦,让我看了直想落泪。却是不等我和爸爸说话,小云进来了,应该说,我的妹妹很漂亮,一米六几的个头,在当时、在现在,在女孩中算是高个;眉毛很黑,大眼睛、高鼻梁,嘴唇轮廓很清晰,撂在现在,一定会有人说她像那个明星,因为,当时那个明星还没有出生。小云憔悴了许多,我以为这是地震闹的。刚要问她去哪了,看到她身后还跟着一个陌生的乡下女人;云进来后让那女人在炕边坐下,自己也挨着她坐下了,眼睛低顺着,低低的叫了一声哥,竟然没有看我一眼。
这是怎么啦?发生了什么事?让妹妹和我分别这么久竟然一句话都没有?
对不起,写到这里我还得停一下,我的心脏跳得太狂,好像当年又在眼前了。我得跳出那个情景缓一下,毕竟人生命是第一位的,我不能为了真实还原人生而丢了性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