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,我钓得高兴,两根杆都起不过来,直到装满了口袋才发现日头掉了下去。掂掂袋子足有三十多斤,心想:够一家人吃几天的,早忘了伤痛和肚子饿了。杆不要了,拆下线和坠子、网兜,钎子一挑正好背起袋子。一直腰才发觉腿麻了站不起来,活动一会才恢复正常。
收获是非常大的,三十多斤的螃蟹外加一条大鱼,可我光顾着高兴却忘了自己只有十三岁,忘了这里是第一次来,忘了路程和时间。当我起身走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,偏偏赶上没月亮,天黑了我才发现大野地里是那样的空旷、黑暗,几乎伸手不见五指,周围又没人家,连点灯光都没有。此时的苇丛、绿树再不是白天的模样,一切都变得又黑又沉又重。我背着东西深一步浅一步的向前走,心里有点发毛,肚子也饿得“咕咕”叫。走了不知多久。感觉地面越来越不平坦了,蹲下细一啥摸才发现自己已走进了一片乱坟地。这时候要说不害怕那是吹牛,尤其是在我不知转了多少圈,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原地之后。猛然想起奶奶说过的“鬼打墙”,心里更害怕了,当时奶奶不懂,奶奶虽然被八路爷夸赞为“巾帼英雄”,毕竟没念过学,老脑筋多,我那会儿当然也不懂其中的科学道理,后来大了些,连学习带捉摸才悟到一点:人在黑夜里,在旷野上转圈走不出去,一是心理上的作用,太累太乏难免有些迷迷糊糊,难以找准方向;二来人的右腿一般来讲比左腿力量大些,迈出的步子当然也大一点,总是右边迈的步子大当然是转大圈了。至于是不是真的这样,那就是科学家的事了,我姑妄说之,你姑妄听之。
不过,奶奶尽管不懂其中的科学道理,但也说过:遇到“鬼打墙”别害怕,蹲下来稳住心神,看准一个方向冲他娘!不就是“鬼”吗?怕个什?!像打小鬼子那样,你不怕他,他就怂了。可我那时光顾心里害怕了,忘了奶奶这话了,越转心里越慌,不知怎么脚下一陷,“咔嚓”一声脚下踩碎了什么东西,多半个身子都掉了下去,里面被我踩得“嘎嘎”乱响,心知是掉进朽棺材里了,不由得尖叫一声,一股猛劲蹿上来,冲啊冲啊!一阵狂跑终于跑出了乱坟地,一屁股坐到土地上,张大了嘴巴喘,一颗心几乎跳出嗓子眼儿。正要歇歇气,猛的看见身后贴着地面忽忽悠悠飘来几个火团,“呀!‘鬼火’!”爬起来就跑,跑几步回头一看,“鬼火”还在跟着我,一生气我想起奶奶帮着八路爷递手加榴加弹打鬼子,奶奶是小脚,万一鬼子上来跑都跑不了,我是大脚,奶奶小脚连鬼子都不怕,我大脚怕什么“鬼火”?转过身大声呼喝壮胆,手脚胡乱踢打,那“鬼火”也怪,我动它动,我不动它停着。我壮着胆子去撵它们、踢它们,没有撵上。心说:跟它较什么劲?回家要紧。便回身向已看到灯光的那个方向跑去。“鬼火”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。
那天我回到家里已是下半夜了。在这之前,奶奶急得一趟趟颠着小脚出去找我,爸爸先前还很沉着,闷头只顾用缝纫机车衣服。妈妈没了以后,家里人穿的鞋子全由奶奶手工做,爸爸为了省钱,学会了裁剪缝纫,闲暇时为我们姐弟们车衣服,做出的衣服一般人看不出毛病。唉,爸爸白天要忙工作,晚上还得顾我们,真难为他了,想想我就心酸。姐姐也无数次到我常去玩的地方去找,见我回来,大家都高兴极了,爸爸满脸的笑,先前看谁都不顺眼的暴脾气也没了,姐姐抚着我的肩头不撒手,弟弟用头直拱我的腰,小妹抱着我的腿不放,奶奶在我脸上亲了又亲,嘴里只会说:“大孙子、大孙子,俺的大孙子,你可回来了……”当看到我眼角的伤眼泪可就止不住了(其实腿上还有,是掉破棺材里擦破的),一时竟没人注意到我还弄了那么多的螃蟹回来,这让我觉得自己在家里真的很重要,这个家不能没有我,这就足够了!
当天晚上睡着的时候,我还做梦核计那“鬼火”是什么东西变的,却没有想明白,难道世上真的有“鬼”?“鬼火”真是它们晚上出来打的灯笼?现在当然懂了:所谓“鬼火”,只不过是磷火,人或动物死后从骨头里分解出来的。光很弱,白天在阳光下看不到,晚上才显现出来,追着人走是因为空气流动的缘故。绝不是我当时想的:是“鬼”打的灯笼或火里头藏着鬼魂儿,像现在人这样,晚上开着轿车出来溜弯儿,我挡了它道,它生气了,要不咋追着我走呢?
那天我白天累狠了,本来想睡个大大的懒觉,谁知,第二天一大早院子里便发生了一件大事,早早把我闹醒了,害得我早觉儿没睡成,这倒是小事,可是,从此我再也见不到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