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真的不能拿自己太当回事。
我该写书吗?
本书写到这里我一直同一个念头纠缠不清:就是我该不该写这本书,该不该这样写。改革开放以来虽然个人出书热一直“如火如荼”,但那一是有些革命老前辈为了把自己的革命经历保留下来,教育下一代甚至几代人,为后人留下一份宝贵的精神财富,这样的书应该出值得出,也有必要出;二是名人,他们出书有利于他人出名成星,也会满足一部分追名、追星人的要求,这样的书只要有人看,出也无所谓;三是学术著作一类的著述,这些人多为学者、科学家,他们的书对国家的发展进步非常有用,对人材的培养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,尽管出得艰难,仍然必须不遗余力地出好、多出;四是权、钱兼有的人高兴请书生们为其歌功颂德,树碑立传,人家有的是钱,多的是权,书愿意出多少就出多少,大不了你不看,又碍着谁来?当然,书的种类还有许许多多种,就是我想列举也列举不全。好在,我也不想开书铺,那些正常的、应该出的书我就不一一列举了。
写至此处,尚不知我写的这本东西归于哪一类,思来想去只能归于不伦不类,一介平民百姓,普普通通,平凡得丢到人堆里都找不到踪影,竟然也要出书,岂不令人笑掉大牙?但又一转念,也许正为了这普通和平凡或许还有一些代表性,普通和特殊,平凡与不平凡既是两对矛盾体,同时二者又是相辅相成的,对于太过深奥的道理我不是学者,更非哲人,亦不屑于背书,但,有一点是清楚的:没有普通便显不出特殊的存在,同样,没有平凡也就不存在不平凡了。
然而,写书是件很艰难的事情,尤其是中、长篇,从某种意义上,写一部中、长篇(且不论好与坏,流芳与遗臭)不亚于盖一栋大厦,盖大厦要选址、选材、设计、施工,稍有不慎,大厦建了十几层才想起忘了设计电梯或厕所,那就是劣质工程;还有质量,优质是建,劣质也是建,都令人忧心;写中、长篇更难,盖大厦是多人合作,出了事尚可推诿,写书却多是独力支撑,写出了毛病当然是自己的,选材难,用材更难,尚需文笔过硬,更需战胜自我,尤其自传体的小说,真实的一路写下去,不亚于一层层剥掉自己的包装,虽然尚余一些虚构,然虚构多于真实又何必称作自传?其实,剥掉伪装并不难,真实地写也可以,只是个人认为:凡是经历过文加革那个特殊年代的人,心底深处多多少少都残存着一丝丝莫名的恐慌,惟恐个人的把柄抓在他人的手里,现实社会中已不存在“上纲上线”,“上挂下联”,但经过风雨的人最懂得政治风暴的厉害,稍有风吹草动,心底深处的那一丝丝恐慌就会无限制地扩大,自然而然的会想起那句“名言”:“话要少说,字要少写”,“白纸黑字,几十年都抹不掉”。我记得,文加革中我们这里有一支造反派队伍,名字就叫“揭老底战斗队”,谁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再来?奶奶还有一句“至理名言”叫“隔墙有耳”,当然都是老一辈们传下来的,在文加革中就应验过,报刊上也曾登载过,说是某知识分子家庭,夫妻二人。一天,夫的衬衣有些脏了,脱下来叫妻洗,随口说了一句:“这领、袖脏了,要多洗洗。”很简单的一句话被人隔墙听了去,第二天,这个知识分子就挨了批斗,原因是他恶毒攻击漫骂污蔑伟大领袖脏了,还要好好洗洗。到最后,进了牛棚他都不知道是哪个哥们儿下的黑手。那个年月,今儿你批斗别人,没准明儿就兴别人批斗你。讲这些并非没有主题,旨在说明那些耳听过、眼见过,经历过这种年代的人的心里多少年过去,那种恐慌感也不会消失。在多少年后的今天,哪位领导稍稍点几句话或者眼神不对,心里头都会“格登”几天,这绝不是在讲办公室里的故事。
基于以上种种,更知写书的难处,却仍然要写,也怕被人扣上一顶不大不小的帽子,但那些鲜活的、尘封的,有趣儿没趣儿的故事仍要写出来,也许同年龄段的人没经历过,也许大多数人经历过,有一点可以肯定,不论是现在或过去,人只要继续活着,就会经历少年、青年,中年和老年,这就是人生,人生的经历千奇百怪,我希望能和一些同龄人产生共鸣,也愿意让年青人多知道一些过去的事,但又真心不愿意他们知道,他们生在新时代,本该纯得像张白纸,为什么要知道过去的那些不愉快、那些艰难,那些说了都让人不相信的事呢?
我还想:如果可能,我但愿能把这本书写得像豆腐账,没有主题,散乱不堪,因为这才是人生。现在许多夫妻在孩子伊始(甚至当时还不能被称为孩子的时候),就为其设计好了今后要走的路,宛如在预先安排孩子的一生。广义的科学太深奥,谁在大言不惭地说他能够预测人生,预测未来那一定是伪科学。谁敢保证一定能说清明天(狭义的)将会发生的事情?许多为孩子预先设计好的人生之路,家长们也为此付出了许多不屈不挠的努力,最后却没能实现,只能说明天下为人父母者,一种为真爱扭曲的畸形的心态。所以有了后来的,常常见诸于报端、刊物之上的,类似少女失联、少男自杀,学子跌落象牙塔下彷徨无计,难以生存的事例,尽管其为少数却是足以令人心痛、心碎。人生之路平坦者、崎岖者谁能说得清?谁愿意幼年丧母赶上动荡的年代?谁不愿意自己的人生之路坦坦荡荡、一帆风顺?人的一生奇奇怪怪,无法按照一定的轨道重复性的生活。“三岁看到老”没有道理,还是奶奶说得对:“三起三落方为人”,这更贴近人生。因为,只有极少数的人才会把个人生活安排得主题鲜明,理想高尚。遗憾的是:世界上普通的人太多、太多,正是如此,才构成了绚丽多彩的生活。
闲话少说,转入下文。
因为就在我扯这些闲篇儿的时候,当时的岁月又在我的身上刻了几道划痕,让我真实的知道了什么叫切肤之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