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哥哥”走后,家里的日子更加难了,那个年月,五百元相当于爸爸六个多月的工资,这还得说在当时我爸爸的月工资还是比较高的。我记得,我下乡回城后第一年挣的是学徒工工资,每月只有19.20元,那还是在上个世纪的1976年,转过年也不过24元零几角。由此可见,这五百元在当时多么顶用,爸爸得还多长时间。
这一年,我满19岁了,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,一种异样的感觉时时激荡着我的神经。当时我在学校的业余体校,体校里有田径队,足球队,还有篮球队。我就发觉:每到下午我们田径队训练时,总像有双眼睛在盯着我看,这也许是所谓的第六感在作怪。刚开始,我以为是我神经过敏,可是随着训练的次数增多,这种感觉越来越强,越来越烈,令我不能置之不理。终于有一天,在我又感到如芒在背的时候,我猛的回过身去,捕捉到了那个让我有如针刺般感觉的东西,原来是那个长得十分娇小的小女生在看我,我认识她,只是没和她说过话,我知道她是校篮球队的,虽然人长得娇小却是中锋,我很爱看她投篮的姿势,尽管为了这个动作她被大胡子教练不知训过多少回。
在她上三步篮的时候,别人都是双脚跳起,她却是单腿起跳,另条腿向后轻轻抬起,然后,一只手托起篮球向前推出,很好看,但力量却显得不够。大胡子教练看不惯,每回都要训她一通,后来,训的次数多了,见她仍然执迷不悟又不影响进球也就懒得说她了。现在想想,女孩儿都爱美,你一定要她像男人一样去拼、去撞、去抢,当然会适得其反了。
她姓什么我当时不知道,只听别人都阿娜、阿娜的叫她(实在对不住各位,这里真的不能用她的真名字,咱这地方这么小,用了真名,老七中毕业的一准儿知道是谁,那就不好了。反正,要是她看到这一段,影绰的能猜到我写的是谁,这就足够了),于是,在我心里也开始这样子叫了。我对阿娜也早有好感,只觉得小姑娘很耐人看(还得说声对不起,后来我才知道,被我当成小姑娘的阿娜比我大了一整岁,不知道是不是这一整岁毁了我们的初恋),一张娇小的娃娃脸,大眼睛,细眉毛,笑起来两边面颊各有个酒窝,一跳一跳的。从那天起,我和阿娜便开始了眉目相交,常常是在训练时她偷偷的看我一眼,我再悄悄的回她一眸,一切都是在不经意间,那种说不清的少男少女的情愫却在与日递增。当时,我们的训练很耐看的,特别是我们几个中长跑运动员在操场上练弹步跑的时候,大步一跨足有两米半,几个人一个动作,煞是好看,脚下如同安了弹簧,那种年青、朝气蓬勃的劲儿真的令人眼热,谁在旁边都会情不自禁的看上几眼。这样,时间又过去了有两个月,我却一直不敢表明我的态度,当时的人都很封建,男女生之间除了学习小组的几个人,其他的基本不过话。尽管我和阿娜心里都有了对方,也明白彼此的心意,却是谁也不敢开口表白。这还得说我们毕业晚了一年,年纪也大了一岁,青年人大一岁的想法就是和小一岁的不一样,我说的不是特例,要是我们正常毕业就没这事了。
直到有一天下午,当时,我正在学校里的练球房练球,突然觉得门口有个人影一晃儿,风似的飘到我的身后,紧接着一只小手握住了我的大手,回头一看是阿娜,感觉手心里多了点东西,我正要说话,阿娜却附着我的耳边说了一句:“等我走了再看。”这是我第一次听到阿娜的声音,那真的很好听,略有些低哑、柔柔的,带着女孩儿特有的妩媚。说真的,当时我很有些头晕,一时间陶醉在这声音里了,悄悄地,阿娜又轻轻的飘了出去,我才猛的想起手里的东西。
那是一个叠成长方形的小纸包,小巧精致,让人舍不得打开。好久,我的心还在莫名的跳动不已,不停的猜测:里面包的什么呢?终于,当我用颤抖的手轻轻打开纸包,里面的内容更让我的心狂跳不已,那是一张阿娜的照片,照片上阿娜在甜甜的对着我笑,那会儿的照片都是黑白片,女孩儿们也不兴化妆打扮,正是天然去雕琢,那种美才叫真正的美。看着阿娜的照片,好久我才想起手里的纸片,才把照片装进衣服口袋里,当然还舍不得,可也不能总是捧在手里看哪!虽然我们行将毕业,在那会儿也没有哪个学生敢于明目张胆的、大张旗鼓的找朋友。像阿娜这样做的当真是个意外。
在那张小纸片上,阿娜留下了这样一句话:“阿哥,你要是心里有我,就在放学后咱俩儿公园门口见面,也把你的照片给我一张好吗?娜。”
“阿哥”?她为什么这样称呼我?难道她还不知道我的名子?不过,我没时间想这个了,心里光顾着企盼时间快点过去,好去公园门口和阿娜约会了。这可是我有生以来,第一次有女孩儿主动约我啊!
当天放学后,我没有回家,而是直接去了公园门口,当时,我也没有照过成人照,现照也来不及,只好空着两手去了。离公园门口还有一段距离,就见阿娜已等在那里,见我到了,她冲我轻轻点了下头,脸上飞起一片红云,低下头向火车站方向慢慢地走,走出几步回头向我看看再往前走。我当然明白她的意思,却也不敢跟得太近,怕给同学或谁给看到,只在她身后二十几米的地方远远地瞄着。
走了不很长的路,离开大路拐进一片平房区,阿娜在一条巷子最里面的一个木门前停下了,掏出钥匙开门背过手向我轻轻招了招。我四下看了看,见没有人就几步走了上去,我俩儿一起走进院子。
嚯!没想到,阿娜的家从外表看很不起眼,进了院子一下子把我震了:院子很大,足有二百多平方米的样子,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路直通住宅,小路两边栽的各种蔬菜、花儿草儿,房子是很高大的瓦房,有点仿古的样子,很别致,我不懂建筑说不上来。
我正在四下观察,阿娜很大方地拉起我的手,把我领进那座大房子里,倒把我闹了个大红脸。
进到屋里,阿娜仍不肯放开我的手,我自然也舍不得放开,可也不能总是抓着不放,一时,我和阿娜倒都不知说什么好了。还是阿娜先开了口。她也是没开口脸儿先红了,说话的声音低得我几乎听不见,她说:“阿哥,咱俩儿这就算好了吧?”我说:“是吧,是好了吧。”我也觉得自己的声音似乎就在嗓子眼儿那出不来,脸上也烧得厉害,隔了一会儿,阿娜又说:“阿哥,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你的?”“不知道。”我实话实说。“还记得那次运动会吗?就是你得3000米第一的那次。”“是吗,那不是过去两年多了吗?”“可不是,那回,你从后面一路追上来,追到了第一,我真的很佩服你,鼓掌把手都拍肿了。”“是吗,那时你也不认识我呀?”“真的,不信你看,现在还肿着呢。”我当然不信,可也不知这是小女孩儿发痴、撒娇的方式。眼看着阿娜把一双粉白、娇柔的小手举到我眼前,我突然心虚了,胆怯地向窗外张望:“阿娜,不会有人来吧?万一给人看到了多不好。”阿娜把头倚到我的肩膀上,娇柔地说:“不会,我爸妈都上班去了,哥哥今天也不在家。”“不行,我得走了,要是给人看见你咋办哪!”我慌乱地推开阿娜,拿起书包就往外走,阿娜没拉住我,急忙跟了出来。
在门口,阿娜再次拉住我的手,我却不敢看她的眼睛,我也很喜欢握住她手的感觉,阿娜的手柔柔的、暖暖的,心底里却总是觉得哪儿有点不对劲,也说不清哪儿不对劲。只是看到阿娜的眼里水汪汪的,现在也想不清那是不是泪水。
离开阿娜我直接回到了家里,却不知家里又出了事,一时也顾不及再去想阿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