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我回到家里,一进门就感觉家里的气氛与往日有所不同,原因是家里多了一个女人,一个中年妇女,爸爸也在家里,坐在炕边抽他的“万里”烟。
奶奶在外间屋收拾东西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,很平静。爸爸不像上回见“他王姨”时那样局促不安,从脸上也是看不出什么,那个中年妇女长得比较年青,看上去像四十几岁,她后来成了我们的继母,当时她的实际年纪是四十九岁,在市里某个大企业里工作,没结过婚,没开过怀儿(没生过孩子)。这一点使她进了我家的门。人也长得不丑,看样子似乎爸爸和奶奶都比较满意,爸爸让我们叫她刘姨。
又过了几天,刘姨正式进了门,那天,我们几个在姐姐的带领下“改”了口(那个哥哥没来,那会儿也不知道他到底算不算这个家里的人),称呼她为“妈”,她也给了我们改口钱,我记得好像是每人五元钱,这在当时正经是一笔不小的数目,过后爸爸让我们把钱给了奶奶,只有姐姐的没收回来。不过,看姐姐的神态好像也没怎么高兴。
“妈”进了门,家里自然有了一些新气向,刚开始,她还算比较勤快,帮了奶奶不少忙,由于她的工资比较高,家里的生活开始宽余起来,可是不久,她就原形毕露了,先是要爸爸让奶奶离开这个家,回山东老家去。就我当时本心的想法,奶奶倒也是应该回到山东,回到生她养她的那片故土去,我们已差不多都长大了,奶奶也该享享清福了。可是,我当时不知道的实际情况是:爷爷早在几年前就去世了,奶奶回到山东也只能和叔叔一家人在一起生活,那会儿,山东老家的条件还不如这里,让奶奶回去不亚于推奶奶进困境。但是,我和姐姐还是舍不得让奶奶走,都竭力反对,奶奶却为了成全她的儿子,抗日时当妇救会主任的那股子刚强劲又上来了,不顾我们的反对,坚决地回了山东。我记得:在奶奶回山东的那天,“老天爷”都哭了,我和姐姐、爸爸在大石桥火车站送奶奶上的火车,那一刻,天啊突降暴雨,不知是对我们的不孝所降下的惩罚,还是为了奶奶后来的悲惨遭遇而流泪哭泣,雨无情地打湿了我们,泪水在我和姐姐、爸爸的脸上尽情的流淌,谁也分不清哪是泪水哪是雨水,我拼命地喊着奶奶,但火车最终还是不差分秒地带走了奶奶,那时我真的很是痛恨自己,为什么还不长大,为什么还没有自立的能力?为什么不能留住奶奶?
就在奶奶走后不到两个月的时间,“妈”“生病”了,先是睡觉时总在自己的枕边放一根“炉蹿子”或是木棒,然后就是直瞪着眼睛骂人,当然,谁也不知道她骂的是谁。总是说有人在监视她,有电讯跟踪她,我们当时也不懂这就是精神病发作的前兆,好在她只是乱骂、乱敲东西却不打人,但这已经够吓人的了,闹腾了一些日子以后只好把她送到了市精神病医院,一住就是两个多月才回来。住院时爸爸和医院的医生一打听才知道:她在这里早就挂了号,年年都要来报到一回的。问及病因,医生说,这是因为受了强烈的刺激,个人的意志不够坚强才引起的。后来,爸爸又向她单位的一些知情人侧面扫听了一下,这才知道“妈”的病因。那会儿真的不知道一个人,一个女人应该有怎样的意志才算够坚强,才能挺得住?
在那个黑白不分的年月,有一段时间,大家都在拼命地学习伟人著作,当然“妈”也不例外,只是她学习的方法有些与众不同,别人学习都记一些学习心得啦、笔记啦什么的,她也是这样。但别人是记在本子上,她却是直接写在书上面的空白处,其实这也没什么,这样会记得更牢实一点。但有句老话叫“不怕没好事,就怕没好人”,她就遇上了坏人。当时她还年青,人也生得漂亮(有当时她的照片),又是大姑娘,免不了有人追求,她却一概不理。按说这也没什么,爱谁不爱谁是自己的事。可是,她不知道,追她的人当中有一个是当时的造反派头头,在她跟前连几次吃了几次瘪不由得恼羞成怒,又不能明里整她,只好暗里找茬儿,一次在集中学习的时候,看见她往主席著作上写字,正好抓了个现形。她不知道是怎么回事,就与人理论,那时候是不容分说的。当天就定了个罪名叫“谁比谁高”,一个平民百姓竟敢给伟人著作加小批儿,肆意恶毒攻击伟大领袖,这不是现形反革命又是什么?而且反动气焰十分嚣张,真正的“叔可忍婶不可忍”。当时便被抓了起来,日审夜审,还被剃了阴阳头,在全厂拉来拉去批斗。唉,试想,一个弱女子怎能当得起如此大的风浪冲击,十几个日夜下来,人便成了精神病患者,她又没亲没故,那个时期过后,那个造反派头头不知逃去了哪里。后来拨乱反正,厂里给她平了反,按工伤处理,这个病却是治不好了,早早给她办了企业内退。反正该有的她都有,该给她的也给了,只是她最后的归宿成了厂工会的一件大事。于是才有了那个瞒报“军情”的介绍人。
她有了老伴儿,厂工会完成了任务,只是苦了我的爸爸,后来去找了一回介绍人,不想,那老人家做了这回“好事”后,不久就病故了。没办法,半夜下馆子,有嘛算嘛吧。好在她的各方面待遇都不差,爸爸也只是想找个人帮帮家里,她来了,家里的经济倒也宽松了不少,反正她只是骂骂人又不打人,日子也就这样一天天的过了下来。谁知,后来因为她而发生的一些事,竟然非常严重地影响了我的生活经历,让我无论如何也难以从她身上找到一丝一毫妈妈的感觉。好在,那时的我已经长大临近自立,不然,往后的文字还不知道是一个什么样的写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