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有几天我就要加入到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行列中了。爸爸已托人给我打好了知识青年专用的杨木箱子,就是现在旧货市场上四十元一对,收旧货的跳着脚喊着收的那种。那用的都是上好的木料,收旧货的人也看到了这一点。几十年前的东西改了用来打地板,比现在的那些地板料不知要好上多少倍。
就要告别学生生活了,我也说不上来是个什么心情。学校可去可不去了,行装已经备好,全部家当都在那只杨木箱子里装着,剩下的就是身上穿的衣裳了。
时间已是上个世纪的一九七四年八月了,就在十一日这天,爸爸接到了山东老家叔叔拍来的一封加急电报,上面写着“母病,速接站”,时间是八月十四日到。我不知道奶奶得的是什么病,我只知道当时奶奶已是近八十岁高龄了,既然生了病,为什么不就近医治?一旦路上有个闪失怎么办?何况奶奶是被这边送走的,再回来是否为人所容?
一切都不容多想,那边已经把奶奶送上旅程,你纵有千万个疑问也只能等奶奶来到再说了。
我还依稀记得奶奶是八月十四日上午到的,是我和爸爸用担架抬下火车的,奶奶的一条右腿摔断了,用两块木板绑着,人已折磨得不成样子。当时,我和爸爸都流下了泪水,当时我就在心里暗暗发誓:这回无论是谁再赶奶奶走,我都要让他(她)用生命来换,不管他(她)是谁!
把奶奶接进家里已近黄昏了,家里地方也不大,好在第二天我就上山下乡了,我和爸爸把我和弟弟住的小屋简单收拾一下,把奶奶安顿下了。
一九七四年八月十五日,这是一个我终身难忘的日子。这一天,我和无数个“七四届”毕业的知识青年,在参加完知识青年到农村去的盛大典礼仪式之后,除去极少数被照顾的毕业生,几乎全部被送到广大农村。当时的口号是“扎根农村干革命,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”,“我是党的一块砖,哪里需要哪里搬”,“一颗红心,两手准备”,“我们也有两只手,不再城里吃闲饭”等等,这些老辈人都应该记得,我就不多说了。
那天清晨,在本市火车站附近,一溜解放大汽车足足有八、九十辆,插满了彩旗,上面站满了应届毕业生,锣鼓声惊天动地。我也记不得自己在哪辆车上了,只觉得当时激动得心都要从胸腔里跳出来,早晨八时整,一声信号枪响,头车开动了,这时候,鞭炮声响起,真的不知道那一刻放了多少,只觉得好像所有的声响都在这里集合了。震得我们全都捂上了耳朵,直到大汽车开出了市区,耳边仍有鞭炮声。
我下乡的地方离城里比较近,在本市郊区,全称叫“××市郊区国营示范农场一分场”,时间只过去了不到半个小时,我们就看到了示范农场的水田和场房,这让我们刚刚平静下来的心情又开始激动起来,我们每个人都在想:前面等待我们的将是一个什么样的新生活呢?好在汽车带着我们离那里越来越近,那个我们将在那儿“战斗一生”的地方已近在眼前了,谜底很快就会被揭开,我们都在期待着,期待着一个不同于城里、不同于学校的生存环境,热血已在我们的身体里快速地流动,有的人竟大声的喊了起来:“农村,我们来了!”
一分场终于到了,汽车缓缓地停下了,我知道今后我就要在这里和贫下中农打成一片了,但让我没有想到的是,因为这里是国营农场,不同于乡村,没有贫下中农,我们来到了农村却不能和贫下中农生活在一起。但,不管怎么说,我的知青生活从这一天起正式开始了,那将是怎样的生活呢?